星期四, 5月 17, 2007

前輩

明報最近為前副廣播署長吳錫輝就香港樂壇的頒獎禮和流行音樂做了一個訪問,從這個短短的訪問中,我們便可以窺見為何在他領導下的香港電台會在十多二十年間,對香港的流行音樂逐漸失去曾有的影響力而成為了一個半殘廢(相對於新城的一百巴仙完全殘廢而言)的電台。

訪問中表示:「吳錫輝看過不少當紅歌手最終失敗收場,他們共同『死因』就是『他們紅了,都不約而同跟唱片公司說一句話,想將歌曲搞得深奧一點』。吳鍚輝說:『講完這一句,唔死就奇!流行曲就是要普及簡單、流行、易上口,為何披頭四的Yesterday紅到今天有過萬個版本,但依然流行了四十多年?就是因為易唱!又何來深奧?我真的向歌手、唱片公司,甚至創作人提出忠告,流行歌不必太艱深,而是要有共鳴,有〈心〉而不是〈深〉』。」訪問中隨即問了一句,「前輩進言,後輩可會用心聆聽?」。

吳錫輝是一個甚?樣的前輩呢?他是一個身居對香港流行音樂產生重大影響力要職,坐享香港納稅人所付的厚祿,但十多二十年來不思進取,令香港電台在制度上二十多年來毫無寸進,在流行音樂的發展上,只會以太陽計劃或十大中文金曲等名目來和商營電台爭奪紅歌星檔期,而漠視香港電台作為一個公營電台在社會上推廣不同音樂的責任,再加上不學無術因循守舊的官僚化,DJ廢柴卻大擺官威,不知情者以為坐在?子另一端和自己談話的是一位雙花紅棍。
也有DJ拿?一百張唱片,便打算坐在那個直播室中做一百年節目。致令香港電台這十多年間在各種音樂類型推廣上,倒退至不如七十年代末的水平。一個公營電台的頒獎典禮,本是最有條件避開所有商業因素成為認受性最強的頒獎禮,最後卻成為了保守兼毫無視野的例行公事。自己則四十年後還是只懂談披頭四,而對外國流行音樂自Yesterday面世後四十二年天翻地覆不下千百次的發展一無所知,混然不覺。最終還在退休後將香港唱片業的墮落完全歸咎於翻版與非法下載,並以違背唱片業本質的不思進取廢柴理論忠告歌手,唱片公司,甚至創作人的一個前輩。

流行音樂以它近五十年的發展來告訴我們,這是一個以變為本質的行業,這五十年來,從英國、美國與及日本這些最主要的唱片市場可以看到,這個行業最誘人的地方,便是「沒有甚?是不可能」。可能與不可能,在唱片行業中,關乎的是信念,視野,觸覺,創意,決心,勇氣,野心還有努力,而從來不是音樂類型以至深奧與否。吳前輩也許忘記了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在一九六七年面世之時,相對於披頭四一九六五年包括Yesterday一曲的Help!也是一張非常實驗與深奧的作品,要死的話,Beatles應該在一九六七年先死給我們看。

究竟為甚?我們的歌手在音樂上求取進步便等於「去死」,是甚?原因令到香港成為一個如此獨特而有別於全世界的音樂市場?這個市場對於歌手求取音樂上的進步沒有一絲空間,這個市場認為歌手在音樂上求取進步是錯的,這個市場只容許歌手十年如一日都要唱K歌,只容許歌手五十歲仍堅持做偶像,但仍妄想?三十年如一日地領導?亞洲音樂市場。
這究竟是香港這個市場最真實的形態,還是一些不學無術,不負責任卻自以為是的媒介所塑造出來的市場形態,吳前輩,你可以用你豐富的音樂和市場知識來告訴我嗎?一些明明白白是對的事,一些明明白白是必要追求的進步,如果真有一個市場是完全不會作出任何支持的話,那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公營媒介,又是不是應該拿出一絲的道德勇氣與及社會責任的承擔出來,嘗試去影響和改變這個破壞性的市場形態?
如果鏗鏘集和頭條新聞等時事節目是香港電台一直堅持對香港政治與民生議題的社會責任承擔,那又是甚?原因造成香港電台在社會民生與音樂發展上出現截然不同的判斷和取向,是甚麼人預先設限,搶在市場之前判定了歌手在音樂上求取追步是自尋死路?那些「死掉」的歌手,究竟實際上是被市場所殺,還是被預先設定了音樂發展範疇的媒介所殺?吳前輩,你可以用前副廣播署長的經驗來告訴我這個諸事八卦的後輩嗎?

如果英國、美國和日本的流行音樂,是以吳前輩的理念來運作的話,沒錯,就會真如他所說今天全世界還只在聽披頭四,流行音樂就在一九七零年五月LetIt Be出版的那天停頓。今天就算有Madonna都是一個五十歲還 Like A Virgin的Madonna;就算有Robbie Williams都還是Take That裏的其中一個戇居仔;David Bowie一早回了家睡覺,也不要妄想影響了無數的後來者;王菲只會是九十年代在香港消失的其中一個梁柄女歌手;吉村晃司仍在唱Monica,而永不會和布袋寅泰組成Complex;XJapan,Glay和LunaSea等樂隊也根本永遠不會在日本樂壇出現,更遑論成為叱吒一時的超級巨星。
吳前輩大概因為高薪厚祿養得他太舒服,舒服得失去了舒服以外的一切感觀,以至身處媒體工作的核心,也看不到,聽不到,感受不到外間世界天翻地覆了不下千百次的改變,以至時間的流逝。故此到了今天還只懂得說:「從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末,都是唱片業最黃金時期,當時的氣勢真的一時無兩,若非翻版與網上非法下載令市場萎縮,這個行業真的可為香港製造更多人才。」晚輩認為明報記者忘記了問吳前輩一個問題:「吳前輩,過去的四十二年你都是活在一九六五年嗎?」

某國際唱片公司香港區的MD,十多年前在一次Regional Meeting上被問到他究竟如何處理香港的市場,他非常了不起的答:「我們非常留意市場的趨勢,一有新的潮流出現,我們便會有跟進的行動。」這位聰明的MD跟?得到的答案是:「經營唱片是要創造潮流,而不是去跟隨潮流的。」身為國際唱片公司的Managing Director,連這個最基本的理念也沒有,難得他在會後還有面目去面對他的下屬。大家以為這位聰明的MD是個別的例子嗎?一九八八年,當時一間剛冒起不久的本地唱片公司的一個House Producer拿? 一盒Cassette帶,指?上面標示為鉻帶的CrO2字樣,向公司的Graphic Designer查詢:「這是我們公司新簽的Label嗎?」叫該位Designer呆若木雞。一九九五年,來自英國Sheffield的二人電子組合Moloko剛出版他們的第一張大碟Do You Like My Tight Sweater ? 並以一首Fun For Me成為當年英國其中一首大熱歌曲,次年,Fun For Me更被收錄在Batman And Robin的電影原聲大碟之中,當時,英國Moloko所屬的唱片公司,透過香港當時的代理,希望在香港尋找合適的廣東歌曲做Remix,香港代理找上了一間附屬於國際唱片公司,並由國際唱片公司亞洲區副總裁成立和主理,標榜?旗下歌手全是亞洲出色音樂人的小Label,當小Label的GM滿懷高興的向亞洲區副總裁講述Moloko的合作意向時,亞洲區副總裁以一句話完結了整件事:「日本?我唔熟喎。」三年前,有人因一個偶然的機會,發現一個著名香港歌手,前身是唱片公司GM的經理人,哦噢,原來從來沒有聽過椎名林擒這名字。

吳前輩口中的人才,一定非常認同他的理念,因為非得歸咎翻版與非法下載,不能掩飾他們在氣勢真的一時無兩的時代,只懂坐享其成,風花雪月,夜夜笙歌,人家不知情的會以為他們經營的是夜總會而不是唱片公司,他們缺乏用作市場開發的經費,卻有年復一年接連不斷上夜總會的經費。從沒有支持過新音樂的發展,卻支持了夜總會的發展。只會翻唱日本歌,卻從沒有嘗試去理解日本唱片業究竟如何的發展成全球第二大唱片市場,以至日本唱片公司的運作。
更因為自己不學無術,故而完全忽略了英美音樂潮流的影響力和在市場上的重要性。當卡拉OK在八十年代末出現後,一時間令各唱片公司財源滾滾,於是便立刻的認定這便是香港音樂的新出路,沒多久,以卡拉OK作市場主導的弊端湧現,流行音樂在極短時間之內變得單一化,這種音樂所培養出的新一代樂迷,在接收能力最強的年青時代,被泛濫全城的卡拉OK教育成只懂聽最膚淺的旋律,最公式化的編曲,歌只用來唱多於用來聽,對音樂完全沒有忠誠與感情,所以買正版與買翻版對他們來說根本毫無分別。
堂堂國際唱片公司,一度財雄勢大,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過不了十年淪落至被卡拉OK公司牽?鼻子走,要由卡拉OK公司告訴他們要造些甚?音樂出來,然後大家都覺得這事理所當然,絕對不是經營音樂者的畢生恥辱。

日本唱片業由七八十年代的偶像主導,發展至八十年代末開始出現大量樂隊和創作歌手,並將Bowie, Japan, Roxy Music, SexPistols等對他們的影響融入他們的音樂與型像中,而創造出日本樂壇獨有的Visual Rock,隨後在九十年代以此開拓出另一龐大市場,於此基礎之上,才得以令椎名林擒這種獨樹一幟的聲音,在二十一世紀成為日本流行榜的常客,椎名林擒是日本唱片業努力開拓各種不同類型音樂二十多年成果的一個最佳體現。日本唱片的價錢自黑膠時代開始便是全世界最昂貴,社會經濟在過去十多年來也不見得十分理想,但你去日本坐在唱片店逐個問從口袋掏出二千八百日圓購買椎名林擒正版碟的顧客他們肯不肯買一百五十日圓一隻的翻版椎名林擒,看看他們怎樣回答你。又或者你怕遠,你也可以來問我,看我怎答你。
為甚?翻版和非法下載並沒有徹底讓他們的唱片業崩潰,為甚?卡拉OK原產地反沒有成為K歌天下,為甚?全世界唱片最昂貴的國家反不見翻版之害,吳前輩以至香港唱片業的人才有好好想過嗎?

Sony Japan負責Brillian Green的A&R在一九九八年三月對我說:「假若我們不是實行這種架構的話,不少非常成功,令我們賺了很多錢的Artist今天都不會存在。」Brilliant Green出版了首三張細碟都未能取得商業上的成功,但他們的A& amp; amp; amp; amp; R堅信Brilliant Green將會是一隊成功的樂隊,第四張細碟剛出版便證實了他的眼光和信念。
而他所說的架構便是由負責揀選和培育藝人,策劃和管理製作的A&R領導? 一組人的運作,Marketing被置於A& R之下,而A&R則由揀選藝人開始,至選擇合適監製至完成製作至揀選細碟歌曲整個過程,以他專業的觸覺負責監控。他們的理念是既然整個Project由始至終由A&R主導,A&R便是對之了解最深的人,所以沒有理由不懂得如何去推廣它。

香港唱片業的公司架構是反其道而行,身居GM或MD職位的差不多全是Marketing的背景,Marketing Dept和A&R分作兩個部門,A&R的功能變了House Producer,上樑不正下樑歪的情?下,Marketing Dept和A& amp; amp; amp; R最日常的工作是互相推卸責任,A&R認為Marketing做得失敗,Marketing認為A&R不懂市場需要,上司眼見下屬在自己面前互相推卸責任又視若無睹,如此這般,一個月又過去,大家又到出糧時間啦。

連公司架構也未懂得完善,也從來沒有自我檢討的能力,從內至外,工作上最專業的部份便是推卸責任,最難得還有一個貴為前副廣播處長的吳前輩大力支持這種卸責理念,吳前輩也從來也不會認為他要為剝削了香港幾代年青人的音樂選擇負責,他也從來不會記得八十年代香港樂隊熱潮九成以上的樂隊都是以外國音樂作營養,爾後才發展出自己的風格。他只記得青春交響曲,和第一屆十大中文金曲頒獎禮的成就,而不記得香港電台自此之後便再沒有甚?成就。
他也不會理解我今天對他的不屑,是因為作為前輩,作為一個公僕,他從來沒有致力,也沒有要致力的視野,於維持香港音樂工業的健康發展,甚至不知道香港唱片業今天的淪落,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更加不會認同,十大中文金曲頒獎禮原該享有的尊貴地位,是一班不學無術的官僚自己所斷送,而是吳前輩如今輕描淡寫的說:「現在的頒獎典禮實在太多了,說有商業因素,這亦是無可避免。但再難令觀眾與歌手,甚至業內人士會懷?震撼心情去?獎。」作為一個香港市民,我實在需要請求前副廣播處長澄清一下「說有商業因素,這亦是無可避免。」這兩句說話所講述的是不是也包括十大中文金曲頒獎禮在內。

吳前輩,我二十四年前第一次認識你的時侯,還真當你一個有才華,值得尊敬的前輩般必恭必敬。

吳前輩,若果你聽了幾十年披頭四也不了解的話,就讓我這個後輩今天在這裏告訴你,搖滾音樂的出現,對這個世界最大的貢獻,並不是為這個世界帶來了一種新的音樂,而是它借助音樂,將一種不斷巔覆自己的態度,深深刻劃在無數人心之中,然後再從工作和生活上將之體現出來,從而影響了世界發展的軌跡,所以香港電台從幾代香港年青人身上剝削掉的,還不單是音樂的選擇。

上兩個星期,我到藝術中心看了一個他們藝術學院畢業生的作品展覽,我一看那些作品便對各人的音樂口味有了一個大概的理解。

吳前輩,請問你上一次聽BBC的音樂節目是在甚麼時候呢?陳守樸 by 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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